母亲的死与民政的迂
一
保姆来电说我母亲不行了:大半碗饭吃了,剩下最后一口开始哽咽。
“你妈说:叫我儿子快回来!”媬母话音里有点颤。
当我和妻儿等回到老家时,母亲的住房空了:人、床、衣柜……全不见踪影。……
我一阵寒噤之后立即赶往祠堂。
在祠堂,母亲的遗体按照传统礼仪安放在上厅的右侧,闭着嘴,迷着眼,显得安祥。
这一夜,有来烧香的,有来送“白金”的,更多的是在祠堂陪伴我们守灵到天亮,亲房的,非亲房的。
我曾听别村的人评说:“你们村人真好,谁家有丧事,都有人主动登门或到祠堂协助料理,善始善终,为他村做出了榜样。”我说:“这是我村的风俗,算是个好传统吧。”
是的,30多年前我父亲去世,我在远地工作,正值“文革”,信息交通又不发达,没能及时赶回来,好心的村人守了两天两夜,不计报酬。我对父老兄弟这一份深情厚意一直铭刻在心。我父亲只不过是一个非常憨厚的老农,这亦足以为我村民俗好传统的明证。
“我死了,你一定要回来看我!”母亲叮嘱过。
这一夜,我一直守在母亲的床边,不时地抚摸她的手脚和额门,到天亮。
这一夜,我不时在想,她这一辈子很受苦,骨头很贱,很硬。摔过好多次,有皮伤,有骨伤,都稍治即愈;最后一次不知不觉又顶过3年了!——
那一天,她扶杖出门,骨碌地一声滑倒,脚皮擦伤一大块,被送去人民医院。我赶回来到医院骨伤科。科室向我递交“病危通知书”。
母亲打着吊针,经针缝过的脚胫皮外扎着纱布,呈昏迷状态。
“还有几线希望?”我问主治医生。主医摇头。
顷刻,也许是听到我的声音,母亲说:“儿啊,我的衣柜有5000元……”
经过轮番强制体检,仅检查是否有糖尿病进行血检就达24项,700多元。下午安排“彩超”,我说不,脚伤与心脏有何关系?
第二天,主医说:“高血压症,心脏病,糖尿病,年寿已高,皮肤坏死……”一样的摇头。
第三天开诊,排除了“两高”。医疗费:3000多元!我要求出院。值班医生递过来一张表格,所书病情如主医所述,要我在“拒绝就医,后果自负”栏上签名。
“你们已对她判了死刑,何必继续就医呢?”我反问道。于是我把上栏改成:“妄下结论,自行出院”。值医学着主医摇头。
那次母亲的确没有死,她的脚“保外就医”医好了。扶着杖,在屋外散步,她说要经常运动筋骨才松。……
想不到她死得那么突然,原来是被饭哽死的;但是我没有亲眼看见,许是真的吧。
母亲真的死了,有派出所的验尸证为证:衰老死亡,享年98岁。
母亲的丧事从简。我后来向亲友达知。有识之友向我祝贺,我不明就里。挚友告诉我:人到90岁以上仙逝,是件红事,可喜可贺,要隆重庆祝!
我恍然大悟,徒可奈何。我母亲是个平庸之辈,16岁嫁到曾家,我家世代目不识丁;到了我这一代,三世单传,好不容易搏得个穷书生,又象母亲那样的贱骨,硬骨,复加傲骨。
母亲记性很好,对我村这个省级保护古老围屋的兴废沧桑,民情风物,记忆犹新。只可惜没有舆论问津。待到有媒体和我结交并欲造访令堂时,我说:她死了。
母亲真的是死了,有她的骨灰为证。但是,我亲爱的读者,你可知道,我母亲差点儿死无葬身(骨灰)之地!
二
母亲遗体在殡仪馆火化,骨灰罐移送安放在祖籍所在的墓园。按有关规定,逝者家属可以领到一笔火葬补助费。我到母亲生前户口所在地的居委会民政室向负责人赖小姐提供有关资料,她答应今明两天内报送街道办民政办审批,有消息会随时通知我。赖小姐待我热情,也许见我是新鲜的遗老吧,她还说:“你真有福气啊!”不过她毕竟是40来岁的人,做事老练。以后每隔几天,我就给赖小姐打一次电话,赖小姐总是这样安慰我:“很快的,别着急。”有一次她去民政办,我叫她顺水推舟过问一下吧。她说:“好的。”依旧热情,热情中蕴涵老练。
一个月后,见渺无声息,我不好意思再打搅赖小姐了,因为我知道,居委会的民政人手少,要“政”很多的事,甚至生男育女,不育不孕,早产难产,都有人找上门来。于是,我亲自过问民政办。办事的是一位年轻人,他说“小姓罗。”小罗满口粤语方言普通话,显得很忙乱。他查找卷宗,找到了!“批了?”我问。“还缺少一份资料——骨灰存放证明。”“你们为什么不及早通知我?”我责问。“不是通知你的,是通知居委会。”“有没有通知居委会转告我?没有,就是你们的错。”“那也是。”小罗自感马失前蹄。
我来到老家的民政办,要求写一张骨灰存放证明。朱生、罗生两位坐镇。朱翻开一本墓位登记册,问我:“什么位置?”我说:“墓园A区5行32号。”朱指着一个空白栏对我说:“你这个墓位没有交钱。”我说交了。朱要我出示交费票据。我说:“找不到了,记得是一张小小的收据。”但是还保留着我与民政办(甲方)签订的《清坟试点迁坟协议》,按协议,乙方如要在墓园墓地安放金塔(装骨骸的瓦罐)的,必须先购买墓位,才得搬迁安放。罗对着协议书说:“这是我经手办的,但不等于你交了钱。”
我说是否有可能漏登记?他们说:不可能。我要求他们去查收款存根。罗说:“单据已在会计中心封存了,很难查。”在我再三要求下,他勉强答应。但是过了几天再去找他,他又说:“很难查。”再过几天我又去,他索性回避了。朱说:“你没交钱怎么查呢?”那张骨灰存放证明始终不肯写,要我回村里写张骨灰盒暂放证明。
我把那张“暂放”证明书拿到远离老家七八十公里我所在辖区的民政办给小罗。小罗很客气:“好,我会送到区民政局待批,到时会通知你。”
清明节快到了,南方大地早已绿树婆娑。扫墓的人家开始作着各种打算了,我也盘算如何把先祖墓重修一次,把母亲的骨灰罐安放进去,以了却心愿。但是又怕因为“没有交墓位费”,按协议规定被“当无主坟处理”。 同时,那张“暂放”证明说不定也会出尔反尔。我同妻商量好,再交一次墓位费吧;同时设法把已交的那个收据查个水落石出。
我又去电民政办,罗、朱、黄先后接了电话,都说同意去查,黄还叫我留下联系电话。我还承诺,查不到,我会回去交款。一个月又过去了,仍不见有回复,我又去电。朱接电:“查过两次了,查不到。”我提出要回去交墓位管理费,未尽事宜,待后再说。朱说:“没有交墓位费不能交管理费。”
我和妻带着钱回去,准备去交第二次墓位费。正巧,我的委托人来电,我的交款收据在会计中心找到了!收款人就是朱生!
翌日上午,我来到民政办,里面坐着五六个人在聊天,其中3个是该办的干将。我心里很充实,同时保持着一种特有的稳重,准备先礼而后兵。我向朱出示“收款收据”复印件。他愕然一惊,问:“谁去查的?在哪里查的?”黄说:“查到就好,大家都好!”罗道:“有本《墓位使用证》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室内弥漫着团团烟雾。“查到就好”。我脑海中顿时浮现70多年前鲁迅先生的小说《药》,茶馆里那几个为用人血馒头卖给华老栓儿子治痨病而高兴:“吃了就好!”我悲哀!
我把这事向该街道办纪委会投诉。对方很重视,经过多方调查,先责成朱向我道歉。朱来电,对“道歉”始终含糊其词,只说“误会”、“对不起”……
“要不要我马上到你办公室,叫你们科室及纪委会的同志都来?”
“不要了,不要了,你现在有什么要求,以后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尽管说……”
三
半年过去了。母亲死无葬身(骨灰)之地!重修先祖墓误了佳期。我拿着朱某补写的那张“骨灰存放证明书”交给小罗。小罗照收,说资料已送上去了,正待批。
“待到什么时候?”我追问。
“要一批一批来批的。”他一字一顿地,怕我听不懂。
“什么?要等到有一批人死了才批,否则就不批么?”
“你的嘻嗓(思想)太僵化了。”他反将了我一军。
以后的几次对话都在电话中,我索性和他“嘻嗓”起来。他又很客气,
很热情,和赖小姐一样:“民政局还没……别着急,会很快的。我现在在贵州……”
我迫不及待,拨通民政局殡改办(科)电话。接话的是一位快要“拜拜”的二线人物,谈得颇投机。边谈边查资料:“批下去了,由民政局补助1000元,街道办补助1000元。”
小罗出差回来,他答问:“财务说,还没到账。”
我又拨通殡改办的电话,接话的是“小曾”。我主编县志时,他经常来我办聊叙,积极提供资料,因而相识。我比他长一辈,所以他叫我“曾叔”,我叫他“小曾”。小曾很热情:“曾叔,这事你就交给我好了!街道办民政、财政局管这一摊的都听我的。”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又问小曾。小曾说:“应该没问题,你去找小罗吧。”
“钱已给居委会民政领去了。”小罗说。
我迅即来到居委会。民政赖小姐说财务陈小姐今天休假,明天再来吧。次日,我如约来到居委会,赖小姐说陈小姐上午外出办事,下午两点钟来吧。下午两点我来到居委会,赖小姐说陈小姐去市里开会了……
我闷着一肚子气:“赖小姐,我给你们玩残了!……”
一个身材魁梧老板模样的男人走进来,是主任:“什么事?”我向他说明缘由,我料他是不会听的,我看到这几间小屋里的空虚,我向民政赖小姐要钱。
主任说财务不在,谁都作不了主。我说:“你可以作主。”
“明天再来吧!”
“明天以后我是不会再来的!”
主任按捺不住了:“来不来关我鸟事?丢拿妈!你个屌人!”
我火了,我知道他输了,乘虚而入:“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叫你再说一遍!!”
其实我早有锦囊妙计,掏出手机:“民政局小曾吗?我是……快开车过来××居委会……”
主任从自己办公室走出,对赖小姐嘀咕了一句,赖即从其抽屉里拿出2000元交给我,我签了名。
小曾即时赶到:“曾叔!黄主任!”面面喜色,做个和事佬。主任招呼小曾寒暄几句,民政赖小姐显得不民政不小姐只有无奈。
四
母亲的死令我另有遗憾,除了没等我回到家她的睡房便一扫而空之外,重要的是没有亲耳听见她的最后一句话。她说的衣柜里的5000元我见过,而且不止;加上逢年过节人来客往的“利是”,食(实)则有鱼(余)。整整8年,她一直有保姆陪伴护理着生活,我心安理得。唯一令我头痛的是她脾气坏:任性,好胜,逞强,爱骂人,为此先后换过不下10个保姆。失钱,受骗,被换假币,屡屡发生。但是,对于这些真假难辨,君子小人古来有之者云云,已司空见惯,我从不计较。至于如何的死,已有验尸证明;倘要追究,我唯有自咎未能尽孝。眼下我要做的就是让她和先祖好好团聚于九泉之下。
龙潭山有人说是鬼山,其实是一座很吉利的山。背北面南,与东南二脉构成一马蹄形,扼二脉之麓,围成一狭长谷地。在战争年代易守难攻,当年东江抗日游击队被日伪军追击就是退守此山,保存了有生力量。上世纪90年代中始辟建墓园,我第一批响应殡改号召,首期选购了墓位费,民政办的罗派车请人免费搬迁我先人金斗前往安葬,我向他出示了墓位交款收据。
在我们家乡,扫墓分二祭,一是春祭清明节,二是秋祭重阳节。春祭已误了,母亲在父亲等先祖屋外靠边站了8个月,我应该不失时机还我心愿。
青山依旧在,只是绿水无。苍松翠柏,古树老藤,一样的繁茂。我来到龙潭墓园,找了专事这项工作的一位福建籍的老先生。
“我想重修一座墓碑……”
“有没有本子?”
“这本子本来十几年前就有,最近才领到……”
他一边办理,一边对答:“规格价钱是统一定好了的,碑石是从福建运来的。包工包料3000千元。”
“要不要告知街道办民政?”我问。
“他们只管钱,不管工……”
“…………”
“是这样的啦,这种乌龙事,见怪不怪。我每晚同鬼睡,每月领人家多少人工钱?”这“人家”和“多少”没有具体说出,我也不好问。他又补充道:“我明年要告老还乡了。”可见他的景况也不大好。
我交了款,拿了收据,签订了合同。那合同上还有附图,写着风水文字,诸如天干地支,阴阳八卦,天人合一,生死交错,一应俱全。这些我都或有领略,一知半解。我是无神论者,对于时辰月日,全无所谓。他要我定个验收时间,我说:
“公历10月2日上午10时,验收合格即拜祭,安放……”
“好日子,好时辰,质量绝对没问题!”老先生斩钉截铁。
10月2日这天,艳阳高照。车流人流,络绎不绝,喧闹声,鞭炮声,环山回响。我站在墓园下一小开阔地上朝北仰望,那一排排一座座数不清整齐有序的墓碑,好象是幻想小说描绘的某国大剧院的看台,座无虚席。
拜祭完后,才晓得这年拜山的祭品格外的丰富。丰富的程度,样式的多寡,当然要由先人后代经济厚薄,职位大小,思维方式等等方面来决定。我家也丰富了许多,比如“收音机”,“电视机”,“汽车”,“飞机”……但绝对不敢和那些别出心裁的人家的另类攀比,如用“二奶”、“伟哥”、“摇头丸”等奉献先祖先父,以示尽其孝。
我回首这庄严肃穆的墓园,犹如民政办那几本展开了的花名册;脑海里夹杂着鞭炮声的回响:
没买票怎么进座?
“这一层楼我租下兼管理,每月给你们200元。”保姆善后说。
“误会……以后有事要我帮忙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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